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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题跋误导的我们——《清明上河图》之谜1

吴启雷国学工作室2021-11-24 08:19:47

引子


本文刊登于《看历史》杂志2017年6月号,吴启雷老师专栏“美物“中,题为《清明上河图究竟作于何时?》

原文《清明上河图的图像信息与断代问题》,篇幅较长,《看历史》刊发时略有删减,本次推送为原文。但考虑到原文较长,我们将分几期推送出来。


被题跋误导的我们

《清明上河图》是中国人最熟悉的宋画了。上海世博会时,《清明上河图》在中国馆里展出过,数十万观众慕名而来,通过张择端的画笔,大家得以一睹宋都汴京的繁华。在中学历史教材中,《清明上河图》也是常客——在介绍北宋城市发展、社会经济繁荣的章节里,教科书上都会搬出《清明上河图》来,当然,课本上也会出现诸如“《清明上河图》真实地反映了北宋末年,首都汴梁城市商业、经济繁荣、发达的面目”一类的描述。(清明上河图 宝笈三编本局部)

因此,在国人心目中,《清明上河图》应该就是一幅创作于北宋末年,描写城市经济繁荣的作品。这个观念也在我心中留存许久,甚至我在拙作《画中有话》中,关于《清明上河图》一文中,我也将此图创作的断代定在宋徽宗统治末期。然而,随着我们对《清明上河图》研究的深入,《清明上河图》的断代问题,已经呈现出完全不同的答案来。必须提到的是,自古以来《清明上河图》便有诸多版本,这些版本的图像多不相同,因此,本文所讲述的《清明上河图》专指清宫旧藏“宝笈三编本”,下同。

首先,我们聊一聊,为什么长久以来,我们都会认为《清明上河图》描写的是宋徽宗统治末年的事情。当然,这就必须要提到《清明上河图》文末的几段题跋:

其一:

通衢车马正喧闹,祗是宣和第几年。

当日翰林呈画本,生平风物正堪传。

 水门东去接隋渠,井邑鱼鳞比不如。

老氏从来戒盈满,故知今日变丘墟。

   楚柂吴樯万里舡,桥南桥北好风烟。

唤回一晌繁华梦,箫鼓楼台若个边,

竹堂张公药

其二:

峨峨城阙旧梁都,二十通门五漕渠。

何事东南最阗溢,江淮财利走舟车。

 车毂人肩困击磨,珠帘十里沸笙歌。

而今遗老空垂涕,犹恨宣和与政和。

  京师得复比丰沛,根本之谋度汉高。

不念远方民力病,都门花石日千艘。

鄴郡郦权

其三:

歌楼酒市满烟花,溢郭阗城百万家。

谁遣荒凉成野草,维垣专政是奸邪。

两桥无日绝江舡,十里笙歌邑屋连。

极目如今尽禾黍,却开图本看风烟。

  临洺王磵

其四:

画桥虹卧浚仪渠,两岸风烟天下无。

满眼而今皆瓦砾,人犹时复得玑珠。

 繁华梦断两桥空,唯有悠悠汴水东。

谁识当年画图日,万家帘幕翠烟中。  

博平张世积

这四人的诗歌题跋,清一色的提到了北宋末年都城开封的城市辉煌,漕运给汴河两岸带来的繁荣,也都提到了北宋灭亡后,今日开封的荒凉。尤其是第一首诗中“祗是宣和第几年”、“当日翰林呈画本”之句;第二首诗中“而今遗老空垂涕,犹恨宣和与政和”。这些句子无不告诉我们《清明上河图》的创作时间是北宋末年政和、宣和年间,而宋徽宗统治时代的无道,最终导致了帝国的败亡。而北宋遗老们在重睹此图时相当感慨——睹物思旧,对比昔日辉煌的开封城,今日开封早已瓦砾遍地。(下为宝笈三编本卷首,乡村酒肆,以及画面右下角,酒肆门口在春日暖阳下,脱掉袄子,抓虱子的百姓)

题跋的四人都是北宋遗民,身居金国,去北宋亡国不远,因此,他们在题跋中所记述的内容,古往今来被很多学者珍视。然而,若我们细细分析此四人的身世,我们会发现,此四子的题跋未必就是真实的。

首先,前文题跋中,郦权提到“而今遗老空垂涕,犹恨宣和与政和”。不过,就从人物生平上来说,上面提到的这四个人:张公药、郦权、王磵、张世积,严格说来都不算是“遗老”,最多是个“遗少”吧。(宝笈三编本中漕运船只)

张公药是宣和末年,太原战役西军降将张孝纯的孙子。张公药生于金,长于金。根据记载,张孝纯投降金人后,曾短暂于旧都开封工作。但此时的开封已经不是政、宣时代的开封了。即便此时张公药已经出生,也在开封。他也是个孩子,而他所见的开封也不是昔日辉煌的模样。


郦权是南宋绍兴七年淮西兵变后叛逃金国的叛将郦琼之子,也非熟知开封情况的人,也未见其于宣和中活动于开封的记载。郦权约卒于1193年,开封城破于1126年冬,前后六十多年时间,即便郦权当年在开封,其年岁不大,也就是个孩子而已,想必对于开封的辉煌是没有多少印像的。


至于王磵和张世积,情况也差不多,基本都是遗少,而非遗老。他们既非宣和时代人,也非开封繁荣的切身经历者。那么,他们在题跋中所描绘的《清明上河图》,创作于宋徽宗政和、宣和时代的依据是什么呢?

还有一个叫张著的人,也有一段题跋:

翰林张择端,字正道,东武人也。幼读书游学于京师,后习绘事。本工其界画,尤嗜于舟、车、市、桥、郭径,别成家数也。按《向氏评论图画记》云:《西湖争标图》、《清明上河图》选入神品,藏者宜宝之。大定丙午清明后一日燕山张著。


张著这段题跋点明了作者,张择端。这个名字我们都比较熟悉。但张著的题跋只是介绍了张择端所擅长的画科和作品名字,却并没有直接说这幅作品被张择端创作于宋徽宗时代,更无任何语言提到此图的创作与宋徽宗时代的政治有关联。加之张著本身就是辽人。辽国灭亡后,张著入金,其与北宋、与开封,殊无关联。


此外,还有一个现象很有趣:此图上并未出现代表金代内府书画庋藏的“明昌七玺”。那么此图是否进入过金代内府?继续往前推测,此图是否进入过宋徽宗内府庋藏?又是否在宋亡之后,与内府其他书画一同被金人掠夺而去?(天水摹张萱捣练图 上明昌藏玺之二 “明昌”、“明昌宝玩”)

实际上,根据曹星原博士的考证,张著题跋于1186年,早于他进入金内府十九年。1186年已经是靖康之变后59年。半个多世纪后的某天,尚未进入金内府的张著得以在《清明上河图》上题跋。这只能说明一点:此时的作品还未进入金内府收藏。比较合理的推断是:《清明上河图》在靖康之变后,一直散落民间,未进金内府,因此不见金章宗的“明昌七玺”。然而,若由这条线索继续上溯,那么靖康之变中,《清明上河图》应当也不藏于徽宗内府。否则,此图又怎么会被金军遗忘于民间?宋徽宗既不藏此图,那传统说法中,张择端以高超的画意描绘徽宗时代开封的辉煌,甚至以宫廷中人的身份,将此画进呈宣和内府,提出画谏的记载,是否也就不攻自破了?


因此,起码从目前作品背后所呈现的题跋来说。我们并不能肯定这幅作品被张择端创作于宋徽宗时代。可是,因为诗文题跋的内容都是对宋徽宗时代开封城市繁荣、商业发达的描绘,因此,千百年来,这些题跋引导我们将此图断代时间定于宋徽宗年间。而我们对于此图中所出现的图像资料的分析,也都基于作品的断代信息。


比如,《武英书画》103期刊文《古地图中的<清明上河图>线索》提出了对画面中河流和城门的分析探讨。作者认为,宋徽宗时代的汴河,因为长久的泥沙淤积,汴河已经是一条地上河,然而从画面当中的河流情况来看,这条河流显然不是地上河。从河流的推断,又加之宋人以北为“上”,故而,所谓“上河”应当是开封城北的一条承担漕运工作的河流。正好,开封北部有一条名为“五丈河”的河流,承担了部分漕运功用。因而,所谓“上河图”,应当就是描绘开封城北五丈河漕运情况的画面。我在我前一本美术史作品《画中有话》中《宋代生活的再现——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一文中也采用此说。(宝笈三编本 运河一角)


《武英书画》的推测是有道理的。但是唯一的大问题就在于,若我们将作品断代于徽宗时代,则上面的推论是完全成立的。可若这幅作品的断代不在徽宗时代,则上述理论还能成立吗?如果,我们将作品的断代置于汴河还未成为地上河的时代,则上述理论还能成立吗?


显然,不能。


因此,断代问题,实际成为制约《清明上河图》研究的一个大问题。如果此图不是作于宋徽宗年间,那么此图又当是何时所作?(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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