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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光中∣资本主义之花为何难以盛开在伊斯兰世界?

文明比较2022-01-09 16:1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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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一枚硬币的两面,伊斯兰教文明在东西方文明之间架设了一座相互沟通的桥梁的同时,却又在东西方贸易的商路上设置了一堵厚墙,阻碍了欧洲资本主义经济的发展。

面对这堵高而且厚的墙,欧洲人为了获取东方的资源,就必须另寻新路。这条路一方面指的是商路联结的物理通道,它推动了新航路的地理大发现;另一方面指的是理性与科学之路,欧洲人为了翻越这堵墙,不得不提高自己的本领,从而反过来推动了人类文明在科学技术上的腾飞。

这是一个伟大的变革时代,这一切的改变都源于资本主义与理性科学的全面结合,进而成为一种全新的社会制度与生活方式,亦即一种新的文明发展模式走上了人类历史的舞台。

也就是说,伊斯兰教文明的崛起在正面推动人类文明的转型升级上做出了巨大贡献,同样地,她在本来起着相反作用的方面却反向推动了人类文明的转型升级。没有伊斯兰教文明,人类或许很难走出中世纪的泥沼——即便能够走出来,也会在中世纪停留相当漫长的时间。

伊斯兰教文明如何阻碍了资本主义的发展?

伊斯兰教文明对于资本主义的阻碍作用又如何反向推动了西方文明的突变?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欧亚大陆的主要文明体,无论是中华文明、印度教文明、伊斯兰教文明和西方基督教文明都是适应自然环境的一整套物质与精神相结合的综合体,其中,物质资源的丰富度具有决定性的意义,它决定了人类各族群处于特定生存空间的安全性以及建立在生存安全基础之上的其他需要。有了足够的物质资源,族群之间的竞争就会降低到最小限度,就像农业资源极为丰富的印度那样;反过来说,如果物质资源极为匮乏,族群之间的竞争就会达到十分激烈的程度,就像在以海岛为主的希腊和沙漠地区的阿拉伯半岛那样。物质资源分布不均衡显然是由于自然环境造成的。由于地球有了自转,就有了白天黑夜之分;有了公转,就有了春夏秋冬的季节之分。地球纬度越低,热量资源越是丰富;地球纬度越高,热量资源就越是匮乏。与此相应地,农业资源的丰富度一般也与热量资源的分布呈正比。相比于印度的绝大部分面积处于北纬30度以南地区来说,欧洲的绝大部分却处于北纬40度以北地区。农业资源的分布不均必然造成人类族群为了获取更多的物质资源在地理空间上的大规模流动。人类进入农业时代和金属时代以来,北方草原民族不断袭扰农业民族,掠夺农业民族的生活物资,这通常是暴力解决资源分布不均问题的一种手段,这是人类处于野蛮时代的通行做法。除此之外,人们还可以通过贸易的方式解决资源分布不均问题,即通过商品交换来获取各自需要的物资,这尤其是人类进入文明时代的通行做法。

欧亚大陆上自然资源的丰富度从总体上说,南方大于北方;东方大于西方。与此相应地,在欧亚大陆上的成熟文明体中体现出物质资源供求方面的不同特征,有的文明体能够实现完全的自给自足,而有的文明体却需要通过外部的输入才能解决其内部资源供给不足的矛盾。

在古代生产力水平较低的情形下,物质资源的交换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里不仅涉及物质资源的交换本身的问题,而且涉及物质资源的交换方式问题。除此之外,更大的难度在于交换过程中所需要解决的运输问题。因此,在物质资源较为丰富,且资源种类相近的地区,商品经济是很难发展起来的,这些地区往往能够实现普遍意义上的自给自足,我们可将这些地区称之为自供式物质资源循环系统。在其他一些地区,不同的地理空间分布着不同的物质资源,如种植业与牧业等,它们之间则需要相互交换,我们可将这些地区称之为交互式物质资源循环系统。

古代世界的商品经济发达程度与物质资源分布的不平衡程度有着极大的关系。物质资源分布越是不均衡的地区,这些地区对于商品经济的依赖程度就越高。从事于交易的商贸活动如果发生于局部地区的地理空间,通常只是短距离的商品交易,而这些短途交易活动只要在一些城镇中的集市、货栈,或者由走村串巷的商贩就可以完成。然而,在较大的地理空间内发生的长距离的商品贸易,却是一件很困难的事。首先,长距离的贸易活动费时费力,不仅需要很大的投资,而且还要冒一定的风险;其次是运输难度大,无论是陆地上运输所需要的车辆和动物,还是海洋运输所需要的船舶,都会不可避免地受到气候和地理环境的重大影响。第三,运输的量也会受到极大的限制。这样,伴随远途贸易的商业活动必然有着丰厚的利润,否则就会是失败的投资。因为有很高的回报率,就会引来投机主义者,而资本主义的萌芽正产生于这种有目的的投机行为之中。

成本高昂、风险巨大的投机主义行为必然刺激人们内心中的贪欲。为了追求利润最大化,商人们不得不设法降低成本、减少风险,而这无形中却推动了人类在科学技术上的创新活动。无论是陆路运输,还是海上运输,如何提高速度、增加负重就成了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目标。每一次创新活动,都会为一些人带来更大的利润;而每次创新活动之后带来的技术进步又会迅速推广开来,从而推动全社会的技术进步。无止境的贪欲因而成为推动科技创新活动的不竭动力,在这个意义上说,如果没有科学技术上的突飞猛进,长途运输中存在的技术性难度就永远也不可能克服,资本主义也永远不可能成长为改变人类命运的巨人。

像印度文明、中华文明一样,承东启西的伊斯兰世界并没有在自身孕育出资本主义制度,历史学家虽然总结出很多种原因,但在我看来,主要有以下三个方面的原因:

一是中东地区的密布的商业网点有效地解决了伊斯兰世界的内部需求问题,并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物质资源需要通过长途贸易来解决,中东经济从本质上来说具有自给自足的特征。中东地区有两河流域和埃及尼罗河流域两大粮仓,农业资源较为丰富。此外,稳定的社会为人们拓荒开垦良田提供了有利条件,一批重大水利工程得以兴建,粮食种植面积不断扩大;新的农业生产技术得以应用,增加了粮食作物的产量。中国人常说的无农不稳同样适用于任何一个大陆文明体,中东地区稳定的农业生产为伊斯兰世界的社会稳定提供了基础性条件。虽然各地农业资源分布极不平衡,但是完全可以通过局部的商品贸易的方式得以解决,因而,商品经济在伊斯兰世界只能充当从属于农业经济的辅助角色,也就是说,商品贸易在人们的生活方式中并没有起着决定性的作用。

其次,优越的地理位置让阿拉伯人成为东西方贸易的中介角色,他们靠近东方,又能很方便地与欧洲人做生意,这样,长途贸易可以分解为蚂蚁搬家式的若干节点来完成。商业是阿拉伯人的支柱性行业,像中国一样,中东有自产自销的手工业者、半农半商的生意人和富商巨贾,他们行进在小到农村集市、地区性的内部贸易,大到跨州界的大宗货物的长途贩运。据史料记载,阿拉伯人不仅直接从事远途商贸活动,而且控制了过境贸易。其面向东方的贸易由陆上商路可直达中国和朝鲜,海上商路可达中国沿海港口和其他城市;向南可往撒哈拉以南的许多非洲地区。阿拉伯人把自产的纺织品、玻璃制品和香水运往非洲、欧洲和远东。又从中国买进丝绸、花缎、陶瓷、茶叶、肉桂等;从印度输入大象、沉香、樟脑、矿物、染料等;从拜占庭进口金银器皿、药材等;从北欧和俄罗斯进口毛皮、琥珀、白奴、蜂蜜和黄蜡等;从东非进口象牙、金粉等。由于资源分布极不均衡,商贸活动在中东是必需的行为,远比在中国和印度所起到的作用更为重要。伊斯兰社会有着重视商业的社会传统,贝都因人是沙漠里的商人,商人有着很高的社会地位,先知穆罕默德就曾经以经商为业。阿拉伯帝国鼓励商业,制定了有利于商业发展的贸易政策,并且通过地理位置上的优势地位牢牢掌握跨境贸易的主动权,在东西方过境贸易中获取了巨额利润。

第三,更为重要的原因在于伊斯兰教法对于商贸活动的约束作用,在很大程度上抑制了资本主义在伊斯兰世界的发展。穆斯林以伊斯兰教法为生活准则和行动指南,伊斯兰教的经济思想和财产观念影响并支配着穆斯林创造财富的动机和分配财富的方式,也就是说,伊斯兰社会中的一切经济制度都是必须服从伊斯兰教义的。在《古兰经》中,可以清楚地看出伊斯兰经济制度与唯利是图的资本主义制度在本质上是相反的。

伊斯兰教认为,人类的贪欲是无止境的,人不能沉迷于贪欲之中而遗忘自己的人生归宿。穆斯林应该清醒地认识贪欲之害,要把世间的财产乃至生命视为为主道奋斗的工具,这样才能找到回归天国的正路。


迷惑世人的,是令人爱好的事物,如妻子、儿女、金银、宝藏、骏马、牲畜、禾稼等。这些是今世生活的享受;而真主那里,有优美的归宿。(《古兰经》3:14)


信道而且迁居,并借自己的财产和生命为主道而奋斗者,在真主看来,是品级更高的;这等人就是成功的。(《古兰经》9:20)


伊斯兰教在教义上并不赞成禁欲主义,而是主张有节制地、适中地享用财富。伊斯兰教主张保护私有财产,允许人们在分配财产方面的差异。但是,伊斯兰教更为鼓励人们在物质生活方面自我克制的行为,反对奢华的生活方式。伊斯兰教提倡适度消费,禁止家庭中使用金银器,禁止男子穿戴丝织品和金饰,禁止饮酒、赌博,禁止厚葬,禁止低级趣味的游戏和娱乐等。



你说:“真主为他的臣民而创造的服饰和佳美的食物,谁能禁止他们去享受呢?”你说:“那些物品为信道者在今世所共有,在复活日所独享的。”我为有知识的民众这样解释一切迹象。(《古兰经》7:32)


信道的人们啊!真主已准许你们享受的佳美食物,你们不要把它当作禁物,你们不要过分。真主的确不是喜爱过分的人。(《古兰经》5:87)


伊斯兰教在教义上十分重视博爱和社会公正,强调穆斯林在生活方式上的伦理化倾向。这在经济制度上亦意味着,如果一个穆斯林集体在经济活动中只是让自己获益,而令其他穆斯林集体陷入苦难之中,这种损人利己的经济行为是不被允许的。伊斯兰教鼓励人们通过诚实劳动和公平交易等合法手段增加财富,在此经济观念支配下,伊斯兰社会采取了一系列抑富济贫的措施,如制订继承法、禁止囤积财富、禁止放高利贷,征收财产税,等等,从而限制了财富集中于少数人之手。现代伊斯兰金融的一个最重要特征是,利息是根本不许可的,甚至是禁止的。


吃重利的人,要像中了魔的人一样,疯疯癫癫地站起来。这是因为他们说:“买卖恰像重利。”真主准许买卖,而禁止重利。(《古兰经》2:275)


信道的人们啊!如果你们真是信士,那么,你们应当敬畏真主,当放弃余欠的重利。(《古兰经》2:278)


伊斯兰教大力倡导全社会对老弱、残疾、贫穷者等弱势群体的救济和帮助,从而让那些没有资产的人能够得到合理的收入。通过征收天课强制性地调节人们的收入;将信仰的虔诚与道德完美的标准结合起来,主张穆斯林大力捐献资产,如土地,房屋、钱财等;通过兴办慈善事业来帮助穷人改善生活。此外,对于死者的财产,伊斯兰教主张必须立即分配,而不该冻结其资产。穆斯林社会从生产、流通、交换到分配、消费的一切经济活动,各个环节都不同程度地受伊斯兰教义的严格制约。


你们当为主道而施舍,你们不要自投于灭亡。你们应当行善;真主的确喜爱行善的人。(《古兰经》2:195)


你们应当知道:你们所获得的战利品,无论是什么,都应当以五分之一归真主、使者、至亲、孤儿、赤贫、旅客,如果你们确信真主和两军交锋而真伪判分之日,我所启示我的仆人的迹象。真主对于万事确是全能的。(《古兰经》8:41)


参考书目

《古兰经》,马坚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68月版

《全球通史》([]斯塔夫里阿诺斯着,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

《中东史》[]小阿瑟·戈尔德施密特  劳伦斯·戴维森著,中国出版集团东方出版中心,20109月版

《〈古兰经〉与伊斯兰文化》,王新生著,宁夏人民出版社,20098月版

《世界宗教寻踪》[]汉思·昆,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7年版

《伊斯兰金融和银行体系》,[马来西亚]苏丁·哈伦、万·纳索非泽··阿兹米著,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28月版

《伊斯兰金融》[]·加斯纳、菲利普·瓦克贝克著,民主与建设出版社,20127月版



强光中, 1989年毕业于安徽大学哲学系,安徽省哲学学会会员。30多年来,一直致力于人类文明比较研究工作,2011年出版《全球史观下的孔子学说》一部,已被台湾“中央研究院”、上海社科院、中国科大等数百家图书馆收藏。80余万字新作《全球史观下的人类文明》即将出版。欢迎添加强光中微信号:qianggz1.公众号:文明比较(qiangguangzh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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