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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海钩沉 6. 白眼河燕:"暗淡蓝点"的微小过客

鸦雀有生2022-01-05 08:20:48

著名的”暗淡蓝点“照片,由“旅行者1号"于1990年2月14日拍摄,引自NASA

1963年对于地球,这个被美国著名天文学家和科普作家卡尔·萨根称作“暗淡蓝点”(Pale Blue Dot)的行星而言,是一个看起来似乎普通但又不平凡的一年。这年6月,人类历史上的首位女宇航员,前苏联的瓦莲京娜·捷列什科娃独自乘坐“东方6号”宇宙飞船进入太空。8月,美国民权运动领袖马丁·路德·金在华盛顿发表了著名的演讲“我有一个梦想”。9月,马来亚联合邦沙巴砂拉越新加坡共同组成了马来西亚

“我有一个梦想”演讲现场,引自https://zh.wikipedia.org/wiki/%E6%88%91%E6%9C%89%E4%B8%80%E4%B8%AA%E6%A2%A6%E6%83%B3#/media/File:Martin_Luther_King_-_March_on_Washington.jpg


11月2日,一座被称为“路思义教堂”(The Luce Chapel)的礼拜堂在台中市东海大学校园内落成。这出自台湾著名建筑师陈其宽和美国华裔建筑大师贝聿铭之手的佳作,曾被评为全球十大最具保存价值的现代建筑。而教堂本身也颇有来头,乃美国《时代周刊》创始人路思义(Henry Robinson Luce,1898-1967,出生于山东蓬莱)捐资所建,在宣扬福音的同时,也为了纪念自己的父亲亨利·温特斯·路思义(Henry Winters Luce,1868-1941)。毕业于耶鲁大学法学院的老路思义于1897年携妻子伊丽莎白自愿赴中国传教,开始了在华31年的人生,先后担任过齐鲁大学燕京大学的副校长,把宝贵的青春年华都留给了中华大地。在今天北大未名湖湖心岛上有个叫做“鲁斯亭”的八角亭,本名其实应叫“思义亭”,就是老路思义的子女为纪念父亲退休于1930年所建。

老路思义先生,引自https://upload.wikimedia.org/wikipedia/commons/9/95/Henry_Winters_Luce.jpg

未名湖心鲁斯亭铭牌,其实应为“思义亭”,图片源自网络


路思义教堂夜景,引自http://hsrintw.com/b5-7.html

同样是在1963年,来自路思义家族的一位成员,老路思义的外孙,他大女儿的儿子谢孝同Sheldon R. Severinghaus,1940-2015)到东海大学教授英文和法文。自幼喜好动物的谢孝同,对文学也有着浓厚兴趣,因此他本科毕业于康奈尔大学生物系,硕士期间却研修了法国文学。也是在这一年,东海大学生物系的欧保罗博士(Paul Alexander)同意担任由美国军方资助的“迁徙动物病理学调查”项目(Migratory Animal Pathological Survey,简写为MAPS,详见史海钩沉 4. | 鸟类环志简史)台湾地区的负责人。欧保罗博士随即邀请谢孝同加入团队,协助调查规划和执行主要的野外工作。

1976年出版的《新台湾鸟类指南》示例,引自陈炳煌 2016

二战结束,日本学者离开之后,台湾地区的鸟类学研究几乎陷入停滞。藉由MAPS项目,又重新恢复了活力,前后七年间一共环志了超过16万只次的鸟类。参与工作的康国维先生凭借所获取的数据,以家燕Hirundo rustica)的迁徙模式为题在康奈尔大学获硕士学位。谢孝同也以对台湾特有鸟种黑长尾雉Syrmaticus mikado)和蓝腹鹇Lophura swinhoii)的研究,于1977年在康奈尔大学取得了博士学位。不仅学术研究上有了发展,面向公众的观鸟推广也得到了很大进步。1970年,谢孝同、康国维和欧保罗三位,将谢孝同在报纸上撰写的赏鸟专栏修订集结成册,出版了《台湾鸟类指南》,这是台湾第一本供野外观赏识别鸟类使用的图鉴。

谢孝同博士和刘小如博士伉俪,引自欧瑞辉 2016

更传为佳话的是,谢孝同在东海大学邂逅了由物理系转入外文系的刘小如,对动物和文学同样的热情和喜爱,使得二人一见如故,最终有情人终成眷属。刘小如也由谢孝同的学生、助手、秘书等角色,逐渐成为了台湾最有声望的鸟类学家之一。她以对普通燕鸥Sterna hirundo)的研究于1983年在康奈尔大学获得博士学位,领导了在兰屿对优雅角鸮(Otus elegans botelensis)的长期野外研究。2014年8月于日本东京举行的第26届国际鸟类学大会(International Ornithological Congress,简称IOC),刘小如先生当选了国际鸟类学委员会主席,这也是华人首度获此殊荣。


有着浓重军事背景的MAPS项目,客观上却对所有参与的亚洲各方鸟类学的发展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促进作用。也增进了人们对于某些稀有鸟种的认识,比如史海钩沉 3. ▏与棕头歌鸲的最初三次相遇。而在实施过程中还发现了一个鸟类新种,这便是今天的主角——白眼河燕Eurochelidon sirintarae)。前面的铺垫可真是够长啊...

白眼河燕非常难得一见的照片,photo by McClure, H. E.

来自http://orientalbirdimages.org/search.php?Bird_ID=1754


1968年1月底至2月中旬,参与MAPS项目的泰国研究人员,在该国中部北揽坡府(Nakhon Sawan Province)的博拉碧湖(Bung Boraphet)开展环志工作。这是一个面积约25000公顷,长有许多芦苇的湖泊,有着据称泰国最大、保存最为完好的淡水湿地生境。每年10月至次年4月间,数以万记的家燕金腰燕Cecropis daurica)等都会集聚到这里的芦苇丛中夜栖。当地人利用这一习性,会在夜间利用渔网捕捉这些夜栖的鸟类为食,或卖给佛教徒用于放生。研究人员也雇佣当地人采用这种方式捕捉环志个体。

白眼河燕在泰国的分布地点,引自BirdLife International 2001

在博拉碧湖撒网捕鸟,引自Sophason et al.1984

1月28日,捕到的1只长相奇特,被当地人称为“Nok Ta Phong”(swollen-eyed bird,直译为鼓眼鸟)的燕子引起了研究者的注意。它具有宽大的黄色喙,醒目的白色大眼睛,白色的腰部,相对较为强健脚爪则带肉色。进一步的研究表明这是从未被前人描述过的新种,而且应与非洲河燕Pseudochelidon eurystomina)亲缘关系最为接近。当年7月,泰国鸟类学家Kitti Thonglongya以泰王拉玛九世普密蓬·阿杜德(King Phumiphon Adunyadet,1927-2016)的三女儿玛哈·扎克里·诗琳通公主(Princess Maha Chakri Sirindhorn)描述命名了这一新种,向这位王室成员对该国野生动物的浓厚兴趣致敬。

诗琳通公主(居中的高个女士)观看Kitti先生的环志工作,引自McClure, H. E. 1998

20世纪的下半叶,在亚洲还能发现如此具有特点的全新鸟种,再加上以受人尊敬的王室成员命名,俗称”公主鸟“(Princess Bird)的白眼河燕似乎也平添了几分贵族气质。从生物地理学的角度来看,跟它关系最相近的是见于刚果盆地及周边的非洲河燕,两者相距甚远。如何会形成这样的格局,也是个有趣的问题。而形态上,白眼河燕有着更大的喙和眼,似乎也提示着它的行为及生态学有着独到之处。

泰国发行的白眼河燕主题邮票,图片来自网络

然而,王室成员的”加持“似乎并没有给白眼河燕带来好运。在被发现之时,它们的数量就已经处于稀少的状态。1968年初的工作中,除第一只个体之外,又在1月29日和2月10日分别捕捉到了1只和7只。而在这期间一共捕捉环志了超过1万只燕类,其中仅见9只白眼河燕。当年3月,在博拉碧湖再次进行了环志,但未有斩获。直到12月的第三次尝试,才又获得了1只标本。


人们对于该种的了解少得可怜,除了知道冬季它会跟其他燕一起集群夜栖,从一号标本的胃里发现过1只甲虫而外。有关它的鸣声、生态、在哪里繁殖等方面都一无所知。直到1977年初,据信在野外目击过最多亚洲鸟种的业界传奇——美国人Ben King和一位泰国研究人员,才在博拉碧湖有了史上已知第一次对白眼河燕的野外观察记录。他们在2月2日傍晚目击到了6只个体。Ben King形容它的身体“很饱满,像枚点32口径的手枪子弹”,他还提到“这些个体都是成鸟,...飞行轻盈”。没有人能想到,这第一次,竟也是人类对白眼河燕有记载的最后一次观察

右侧为点32口径手枪弹,

亚洲观鸟及研究的当代传奇Ben King,引自http://www.kingbirdtours.com/vitae.html

白眼河燕最后被观察到地点的环境,Josep del Hoyo拍摄于2015年,引自IBC1240165. Accessible at hbw.com/ibc/1240165.


根据非洲河燕的习性,人们推测白眼河燕可能也在沙质河岸的洞中繁殖。Ben King认为受西南季风气候的影响,如果该种是在泰国北部的河流繁殖的话,那只能是3至4月间。而进入5月之后,降雨导致的河流水位上涨,就会淹没掉出露的沙质河岸。也有人推测,它们可能是在树洞或是其他什么天然洞隙里筑巢,不过这也仅限于推测而已,没有任何证据可言。1969年夏季,Kitti Thonglongya在泰国北部寻找河燕繁殖地的尝试则毫无收获。人们开始怀疑,河燕们可能是在更北的中国境内繁殖。


1986年,并非科班出身,但相当专业的业余鸟类研究者爱德华·狄更生(Edward C. Dickinson)发表了一篇文章。他指出1972年5月在香港一家商店里出售的中国画当中,有类似白眼河燕的形象出现,这可能是该种在中国境内确有出现的一个佐证。然而,很快又有人撰文指出,图画中的形象应是普通燕鸻Glareola maldivarum),而非白眼河燕。

中国画上疑似白眼河燕的形象,引自http://orientalbirdclub.org/forktail2/

到了1980年底至1981年初,一次在博拉碧湖针对白眼河燕的专门调查再没有发现任何白眼河燕的踪迹,就连其他燕类的数量也大为减少。更让人担忧的是,据悉1968年之后的两年左右时间里,至少有约120只河燕被当地人捕获后卖给了慕名而来的采购者,这些个体在圈养条件下据信很快就死亡了。1971年,曼谷的律实动物园(Dusit Zoo)也获得了两只,然而也只存活了很短的时间。Ben King之后,其他人声称的目击记录都不能得到确认。2004年3月,在柬埔寨境内还有过一次目击记录,但2008年对目击地点的重访结果基本否定了该记录。


白眼河燕仍生活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或是已堕入了灭绝的深渊?今天,没有人知道问题的答案。距上一次确切的记录,已过去了41年。按IUCN确定的50年没有野外有效记录,即可判定为物种灭绝的标准来看,留给它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而我们,可能很快就真的只能从画家的笔下,去想象它们飞行时的英姿。标本、文献、邮票和湖边的塑像,还有Google涂鸦,也许就是关于一个物种曾经存在过的全部记忆。

白眼河燕飞行的想象图,Blake Twigden绘制,引自http://www.inventas.co.nz/50rarestbirds/

博拉碧湖边的白眼河燕塑像,Josep del Hoyo拍摄于2015年,引自IBC1240165. Accessible at hbw.com/ibc/1240165.


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白眼河燕的不辞而别呢?从博拉碧湖当地人对该种都有专门的称谓来看,过去它们似乎并不少见。被发现之后无节制的继续捕捉人为原因导致的湖区环境变化,或是未知繁殖地内的某一个河道整治、水利工程,这些都有可能是压垮河燕们的最后一根稻草。看看河燕的已知分布,会发现它就是4457.9万平方公里亚洲大陆上一个微乎其微的小小蓝点(一般以蓝色表示越冬区域)。而在浩瀚宇宙当中,太阳系中的那个“暗淡蓝点”,也正是那个看似脆弱的,孕育和庇护着全部生灵,你我唯一的家园。


参 考 资 料

陈炳煌. 2016. 谢孝同博士追思专栏(下):谢孝同博士的追忆. 飞羽,29 (5):22-29.


刘小如等. 2010. 台湾鸟类志(上). 台北:农业委员会林务局. 


欧瑞辉. 2016.  谢孝同博士追思专栏(上):台湾第一本鸟类图鉴谈起. 飞羽,29 (3):36-37.

 

饶毅. 2009. 未名湖心 思义亭. http://blog.sciencenet.cn/blog-2237-269357.html


BirdLife International .2001. Threatened birds of Asia: the BirdLife International Red Data Book. Cambridge, UK: BirdLife International.


Butchart, S. H. M. et al. 2005. “Lost” and poorly known birds: top targets for birders in Asia. BirdingASIA, 3: 41-49.


Dickinson, E. C. 1986. Does the White-eyed River-Martin, Pseudochelidon sirintarae, breed in China?Forktail, 2: 95-96.


Hout, S. K. 2008. Searching for the Critically Endangered White-eyed River-martin in Cambodia, The Babbler, 26: 41-42. 


King, B. et al. 1978. First wild sighting of the White-eyed River-Martin, Pseudochelidon sirintarae. Biological Conservation, (13): 183-185.


McClure, H. E. 1998. Migration and Survival of the Birds of Asia. Bangkok: White Lotus Co., Ltd.


Parkes, K. C. 1987. Was the 'Chinese' White-eyed River Martin an Oriental Pratincole? Forktail, 3: 68-69.


Sophason, S. et al.1984. The fate of the Princess Bird, or White-eyed River Martin (Pseudochelidon sirintarae). Nat. Hist. Bull. Siam Soc., 32 (1): 1-10.



Turner, A. et al. 2018. White-eyed River Martin (Eurochelidon sirintarae). In: del Hoyo, J., Elliott, A., Sargatal, J., Christie, D.A. & de Juana, E. (eds.). Handbook of the Birds of the World Alive. Lynx Edicions, Barcelona. (retrieved from https://www.hbw.com/node/57685 on 28 January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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